【博物館見聞｜潮流趨勢】揭開「不舒服的真相」──英國布里斯托博物館，如何從歷史中汲取教訓

本篇刊登於《換日線》：https://crossing.cw.com.tw/article/13219

當我們走進一座博物館時，通常會期待透過閱覽各式各樣的文物，欣賞文物本身的紋理、材質和色彩外，也會透過一旁的解說牌與標籤來輔助我們理解它的歷史背景、年代、製作者或是來源地。不過，大部分博物館的文字解說，並不能清楚說明背後的脈絡與故事。我們也無法從內容得知，博物館是怎麼取得這些文物，以及文物背後是否隱藏著不欲人知的秘密。

英國的布里斯托博物館與美術館（Bristol Museum & Art Gallery，下稱布里斯托博物館）決定率先打破噤聲，主動揭開其典藏文物背後的黑暗歷史和血淚交織的故事。

18、19 世紀作為英國黑奴貿易重鎮的布里斯托

布里斯托是英國西南邊最大的城市，被譽為英格蘭八大核心城市（註：核心城市 Core Cities Group 是指英格蘭 8 個地區性大都市的聯盟，包括：伯明罕、布里斯托、利茲、謝菲爾德、利物浦、曼徹斯特、紐卡斯爾、諾丁漢）之一，因其坐落的位置鄰近愛爾蘭海，更有貫穿城市中心的重要運河，自中世紀以來就是英國重要的商業港口。其地位一度次於首都倫敦，直至 18 世紀才被利物浦、曼徹斯特等城市「後來居上」。

漫步在這座古色古香的城鎮中，不難看見過去海洋貿易繁盛所留下的痕跡，停泊在港灣大大小小的船隻，與曾為世界第一艘結合鐵製船殼和螺槳推進器的「大不列顛號」（SS Great Britain）前後輝映，展現了英國身為海上強權的過去。

有關布里斯托大不列顛號及過去商港榮景的歷史畫作。圖／作者　攝影

沿著運河走在前往布里斯托博物館的路上，聳立著不少具有歷史感且奢華優雅的住宅建築。但讓人難以忽視的是，這些都與奴隸制度息息相關。

磚上的鮮血：訴說文化苦難故事

布里斯托博物館是一棟 19 世紀的典雅巴洛克式建築，專門展示收藏有關該市考古、自然、歷史與藝術的文物，可說是當地最重要且位居中心的藝文館舍。

館內擁有形形色色，豐富大量的典藏多來自當地的歷史遺產、富人後代的捐贈，以及 19 世紀末大英帝國從各個殖民地掠奪來的珍奇異寶，讓人看得眼花撩亂。同時，這讓人震懾的輝煌榮景和巨額財富，卻是植基於數百萬人苦難的奴隸貿易和殖民統治。

布里斯托這座城市曾是跨大西洋奴隸貿易中的重要港市，1698 年至 1807 年間，根據紀載，當地商人至少資助了2000 次的販奴船航行，超過 50 萬名黑奴被殘暴地綁架並運送到美洲進行強迫勞動。

這裡至今還留有許多過去黑奴貿易的傷痕與遺物，不少街道名稱都與奴隸制有關，更有不少富麗的市區建築，是由當時著名的奴販商和販奴船主所資助建造的。

過去的奴隸貿易和殖民主義並不能從單一的人物或事件來看，因為它們從來就不是「獨立存在」的歷史，而是整個大時代下環環相扣的結果。正因如此，以受迫者血淚搭造起來的布里斯托一磚一瓦，都不該被當代遺忘，而是應該被當代訴說。

布里斯托博物館與美術館大廳。圖／不務正業的博物館吧　攝影

「不舒服的真相」將文物的真實過去呈現在觀眾眼前

布里斯托博物館並不想只著眼於介紹這座偉大城市的貿易成就；相反地，它要揭露過去被掩蓋的苦難故事，將這些持續困擾著布里斯托的爭議歷史，──攤開在世人眼前，直接正視這座城市的負面遺產與其衍生的後遺症。

為了讓觀眾深入認識布里斯托的過去，同時重視在地多元族群，布里斯托博物館和當地西英格蘭大學（University of the West of England）合作，招募了 14 名不同文化背景和領域的學生及校友，其中超過一半的成員來自非裔族群，並於 2019 年 7 月成立「不舒服的真相」計畫（The Uncomfortable Truths Project），主動發掘與揭示博物館文物解說牌背後的黑暗歷史，告訴觀眾這些文物是如何來到博物館，又它們象徵了什麼文化意義。

參加專案的學生透過錄製播客（podcast）與導覽 mp3 來講述博物館的文物，呈現不同以往的觀點，像是：貝寧青銅像（Benin Bronze）不只代表異國風情的美，更是源於大英帝國在非洲殖民地的強行掠奪與血腥鎮壓；而英軍自豪擊敗法軍的海戰畫作《聖徒之戰》（Battle Of The Saints），實際上是英國海軍保護了其國家，才得以繼續剝削和虐待加勒比島嶼上黑奴的醜陋現實等。

負責本次專案的克萊兒．西蒙斯（Claire Simmons）說，「許多博物館的文物都不能說明真實的歷史情形，我們需要重新審視和質疑過去主流文化與殖民主義留下的負面遺產，幫助過去沒有發聲權且受到壓迫的人們說出被掩蓋的真相」。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這項專案跳脫英國史觀主導的話語權，也讓一些團隊學生得以因博物館內的某件文物與原籍國家建立聯繫，重新以自己的文化視角詮釋文物價值與歷史創傷，創造不同時空交流對話的可能。

博物館可以成為歷史和解的場所

「不舒服的真相」專案於去年 11 月正式在博物館與公眾見面後，就獲得了廣大的迴響。專案助理史黛西．奧莉卡（Stacey　Olika）分享自己的感受時說，「我們一直在思考要進行怎麼樣的對話，並期許這個計畫對布里斯托的未來和在撫慰歷史傷痛上能帶來實質貢獻」。

從她的話中，我明白，歷史的真相能夠讓博物館變得更加包容與透明，只有這樣的博物館，才有機會在到訪的觀眾心中種下尊重多元文化與族群平等的種子，並在日後的社會裡開花結果。

上個月中，非洲貝寧皇室的王子艾登．阿肯祖（Edun Akenzua）在 BBC 節目《Inside Out West》接受採訪，殷切地呼籲布里斯托博物館能夠歸還 19 世紀英國從他的家鄉奈及利亞劫走的貝寧青銅雕塑。館方也立即回覆表示，博物館在揭示文物背後不舒服的真相外，也希望能夠以實質行動來教育民眾和彌補歷史傷痕，願意成為解決方案的一份子，等釐清貝寧青銅器的歷史來源後，將會協助文物返還。

「不舒服的真相」嘗試引導人們去意識和質疑被視為理所當然的過去，並且提醒人們避免將來犯下同樣的錯誤。文物是文化的一種表現形式，也是自我和社群意識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更是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的紐帶。

陳展文物的博物館可以成為歷史和解與理解的強大場所，即使真相令人不安，也讓人感到心碎，只要我們願意正視它，就能架起一座超越時空、和平對話的橋樑。

布里斯托市區街景。圖／不務正業的博物館吧　攝影